为了写一本关于制造业工人的书，我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初中学历、名叫“老陈”的中年打工者，进入珠三角一家电子厂，做了整整一百天流水线工人。这一百天里，有两样东西成了我隐秘的锚点：上厕所，和书籍。\n\n进厂第三天，我就发现了“上厕所”这座工厂里的飞地。流水线一开，人就成了工位上的固定零件。但人总要上厕所。第一次举手说“拉长，去厕所”，我沿着通道走向车间尽头那扇灰扑扑的门，推开的瞬间，车间噪音被隔在身后，竟然有种进入另一个世界的错觉。在那三四分钟里，我终于可以站直酸硬的背，看手机上妻子发来的零碎语音变成文字，听对面隔间偶尔冲水的轰鸣。这几乎是工人们唯一属于自己的碎片时间，很多人会在里面多待五分钟，蹲着刷两个短视频，或者只是发愣。领班心知肚明，催急了反而没人回来。我记下：在高度规训的流水线节奏里，厕所以生理必需的名义，撕开了一道珍贵的精神裂缝。\n\n再说书籍。宿舍是八人间，熄灯后十几个呼吸交织，不能翻纸质书，太晃眼，也太容易被嘲“这么努力还来打螺丝”。我用的是一台巴掌大的设备，看电子书。KJV版《圣经》里《诗篇》，虽然放在电子工厂车间里没有人可能信我是基督徒；又下了一套唐诗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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